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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广交天下知音,共叙人间真情。

 
 
 

日志

 
 

【转载】《读者》2011年第5期·文苑·卷首语·人生赢在“0.8”(作者:湍水石)  

2013-01-05 19:31:47|  分类: 他山之石(引用)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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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2011年第5期·文苑·卷首语·人生赢在“0.8”(作者:湍水石) - ydcyjl - ydcyjl的个人主页

《读者》2011年第5期

文   苑

卷首语

人生赢在“0.8”

作者:湍水石

日本知名的“作家医师”、内科医学博士志贺贡,曾提出过一个关于健康与人生的关键数字——0.8。他认为,从健康方面而言,心脏每0.8秒跳动一下,也就是每分钟75下,是人体循环的最佳状态。烹饪时原本加一匙盐,改为0.8匙,不仅最能够引出生鲜食材的原味,对肾脏也不会形成太大的负担。他进而指出,人生需要一些舒缓的空间与余地,而不是让身心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凡事尽力而为,但不要过度追求完美而让自己透支,赔上健康,也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间。幸福在哪里?幸福就在0.8之外的那两成空间里孕育着。

人生赢在“0.8”。对现代人来说,并不是不求进取,而是给自己留一些空间、一些追求、一些希望、一些寄托,不让自己太满、过溢,让自己能走得更远、可持续发展能力更强。比如对一件事情,我们付出了很大努力,希望收获,但有时付出并不一定就有回报。这时,我们要有“0.8”的思维,要有宠辱不惊、从头再来的勇气和力量。如果付出多少就想得到多少,或想得到更多,那就不能很好地接受现实,不能面对曲线成长,这都会阻碍自己的健康发展。事实证明,人的发展都是螺旋式上升的,如果只求垂直上升,不要迂回,摔下来可能更重、更惨。“0.8”思维也体现为一种健康的生活观。吃饭八分饱,让胃部吸收得更好,保持身体健康;做事出十分力气,只抱八分成功期望,让心情坦然一些;爱一个人,留两分自由呼吸的空间给对方;获取信息资源,不要“一网打尽”,要有选择地吸收消化;与朋友交往,不要求全责备,只求坦诚道同即可。如此种种,凡事留有一点余地,留有一寸心路,我们才会有耐力把路走得更好、走得更远,才能享受和谐的人生、健康的生活、活着的快乐。

文  苑

祝福你那可爱的前途光明

作者:李诚

一个18岁的男子用一切自尊忍住号啕,在温暖的火炉前,叙述家破人亡的故事。

1936年,齐邦媛12岁,张大飞18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九一八”事变后,大批东北学生流亡关内。1934年,齐邦媛的父亲齐世英申请到国民政府教育部的一笔拨款,在北平创办了国立东北中山中学。随着华北局势的紧张,两年后,中山中学迁至首都南京郊外那些青春期的孩子,家乡沦陷,亲人离散,无家可归。每到星期天,许多孩子就被齐邦媛的哥哥(当时也在中山中学读书)带到家中吃饭。张大非是其中的一个。齐邦媛印象中,张大非很少说话,静静地坐着。据说在学校,张大非也是异常沉默,除了打篮球,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

1937年的大年初二,张大非和齐邦媛哥哥回家。那天下了雪,很冷,屋里生了火。张大非说起自己的身世:他的父亲,是“满洲国”成立之初的沈阳县警察局长,因为接济且放走不少抗日的地下同志,被日本人浇上油漆,活活烧死。一家八口四散而逃,他和弟弟妹妹连夜逃亡营口,投奔姑姑,并进了当地一所教会办的中学。在教会的影响下,他开始信奉基督教。在“满洲国”,日本人推行奴化教育。他又一个人逃到北平,考进食宿费用全免的中山中学,这才有了安身之所。齐邦媛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一个18岁的男子用一切自尊忍住号啕,在温暖的火炉前,叙述家破人亡的故事。从此,张大非经常去齐邦媛家。有一次,他带来一本小小的、镶了金边的《圣经》,说那是他惟一的依靠。

南京的生活,是短暂的宁静。一天中午,齐邦媛和哥哥,还有他的几个同学去爬附近的小山。“下午四点钟开始下山的时候,突然起了风,我比他们下山时走得慢,渐渐一个人落后了。哥哥和那些大男生已跑下山,我仍在半山抱着一块小岩顶,进退两难。山风吹着尖锐的哨音,我在寒风与恐惧中开始哭泣。这时,我看到张大非在山的隘口回头看我。天已渐渐暗了,他竟然走回头,往山上攀登,把我牵下山。到了隘口,他用学生的棉大衣裹住我三十多公斤的身躯,说:‘别哭,别哭,到了大路就好了。’”那一刻,齐邦媛永远记住了他眼中的温情和关怀。

《圣经》扉页上的一句话:祝福你那可爱的前途光明

两人的再次见面,已经是1937年10月。南京遭到轰炸,齐邦媛和家人乘船撤往汉口。在船上,齐邦媛母亲旧症复发,到汉口下船时已经昏迷,被送往医院抢救。祸不单行,齐邦媛的妹妹也吐泻不止,医生诊断是急性肠炎。两天后,瘦骨嶙峋的妹妹身体变得冰冷……13岁的齐邦媛,见到妹妹被一床白色的毯子包着送出,恐惧而又忧伤地去母亲的病房,正碰上医生对她舅舅说:“准备一下吧,希望不大。”“舅舅随后出去,定了一大一小两个棺材,又定了孝服,等回到医院,母亲心跳已弱,他对着母亲喊,你不能死啊,你的孩子都这么小,你不能死啊。”齐邦媛就站在病房门口,听着舅舅的呼唤,寒冷、孤单、惊恐,一齐袭上心头。

这时,她突然看见张大非从大门进来,跑着过来,齐邦媛刚停的眼泪又倾泻而出,对他说:“妹妹死了,我妈也要死了!”“他对我说:‘我已经报名军校,改名叫大飞,十一点钟要去码头集合,临走一定要看看妈妈,你告诉哥哥,我能写信时会立刻写信给你们。’接着。他拿出一个小包放在我手里说:‘你好好保存着吧,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话。’然后他疾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那是一本全新的《圣经》,扉页上有一段话,其中一句让齐邦媛深感温暖——“祝福你那可爱的前途光明”。母亲最终转危为安。

同年12月,父亲来到武汉,那是齐邦媛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他说:“我们真的国破家亡了。”战局异常惨烈,国军节节败退,国土接连沦丧。很快,武汉危急,齐邦媛一家又转往湖南的湘乡。两个月后,齐邦媛收到张大飞的信,第一句便问母亲的“身体如何?”他还说起参军的原因:报效国家,为父亲复仇。此后,齐邦媛一家辗转桂林、贵州,最后在“陪都”重庆安顿下来。

齐邦媛和张大飞的通信一直没断,两人几乎无话不谈,诗词、理想、人生……在张大飞信中,齐邦媛得知他投军后,以优良成绩入选空军军官学校12期,毕业后参加了重庆上空的保卫战。1941年,他被派往美国受训,第二年回国,加入由十四航空队组成的中美混合大队,这支驻扎在云南、由美国人陈纳德指挥的空军部队,便是让日军闻之胆寒的“飞虎队”。“他不多写战争的事,说打完仗后要去当随军牧师,但是仗要先好好打。‘绝不能让日本鬼子打赢。’”张大飞写给齐邦媛的信,都是浅蓝色的航空信纸,装在浅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有很多“奇怪”的地名:云南驿、个旧、蒙自……沿着滇缅铁路南下——那些地点,是飞虎队驻防之地。

“如果你真的撞上了月亮,李白都要妒忌你了……”

1943年4月的重庆。19岁的南开中学高三学生齐邦媛正在准备报考大学。一天黄昏,一个小女孩跑来对齐邦媛说,有人在操场等你。“我出去,看到他由默林走过来,穿着一件很大的军雨衣。他走了一半突然站住,说,‘邦媛,你怎么一年就长这么大,这么好看了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赞美我,那种心情是终生难忘的。”

“我跟着他往校门走,走了一半。骤雨落下,他拉着我跑到门口范孙楼,在一块屋檐下站住,把我拢进他掩盖全身戎装的大雨衣里,撑着我靠近他的胸膛。隔着军装和皮带,我听见他心跳如鼓声。只有片刻,他松手叫我快回宿舍,说:‘我必须走了。’雨中,我看到他牛跑步到了门口,上了车。疾驰而去。”多年以后,齐邦媛禁不住喟叹:“今生,我未再见他一面。”

那年夏天,齐邦媛考入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人还没住进宿舍,张大飞的信已经到了。大学时光,情愫萌生。同样浅蓝色的航空信纸,内容却多了一分牵挂。一次“落地”(平安归来),张大飞难掩相思,写道:“我无法飞到大佛脚下三江交汇的山城看你,但是,我多么爱你,多么想你!”但两人宛如生活在两个世界。齐邦媛这边,生活虽然艰苦,却弦歌不歇;而张大飞那边,每天都面临血淋淋的宣誓,每次出任务,都在生死线上徘徊。

最坏的结果,在胜利前夕到来。1945年6月,离日军投降还有两个月。月初,齐邦媛收到了一封哥哥的来信,两页纸。信中说,张大飞在5月18日豫南会战时掩护友机,殉国于河南信阳上空……

哥哥的信中,还附有一封信,是张大飞写给哥哥的诀别信。至今,这封信的字字句句,都烙在齐邦媛心上:“你收到此信时,我已经死了。8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7个人都走了。3天前,最后的好友晚上没有回航,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那天看到她自南开的操场走来,我竟然在惊讶中脱口而出说出心意,我怎么会终于说我爱她呢?这些年中,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能是兄妹之情,否则,我死了会害她,我活着也是害她……以我这必死之身,怎能对她说‘我爱你’呢?“秋天驻防桂林时,在礼拜堂认识一位和我同年的中学老师。她到云南来找我,圣诞节和我在驻地结婚。我死之后抚恤金一半给我弟弟,请他在胜利后回家乡奉养母亲。请你委婉劝邦媛忘了我吧,我生前死后只盼望她一生幸福。”

张大飞牺牲后,航空队寄来一个很大的包裹,用美军的帆布袋装着,里面是齐邦媛写给张大飞的100多封信。当她面对书桌上那个深绿色的军邮袋时,即使母亲也难于分辨她脸上流的是泪还是汗。两天后,她才打开那邮包。上面有一封陌生笔迹的信,里面写着:“张大飞队长已于五月十八日在河南上空殉职。这一包信,他移防时都随身带着。两个月前他交给我,说有一天他若上去了回不来,请按这个地址寄给你。我在队上担任修护工作,随着他已经两年,他是很体恤人的好长官。我们都很伤心。从他留在待命室的上装口袋里找到一封你的信。也一并寄上……”

那是张大飞的地勤同事。信封里,装了一张折了多次,汗渍斑斑、浅蓝己褪至黄白色的信纸。是齐邦媛在南开高二时写的信,一封纯粹的文艺青年的信:“很羡慕你在天空,觉得离上帝比较近。因为在蓝天白云间,没有‘死亡的幽谷’……你说那天夜里回航,从云堆中出来,看到月亮又大又亮就在眼前,飞机似乎要撞上去了。如果你真的撞上了月亮,李白都要妒忌你了……”

“如同一朵昙花,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迅速阖上,落地”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八年血战,终得惨胜。只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们,才真正体会这意味着什么。那天,重庆陷入狂欢,万人空巷,所有人都跑上街头,互相拥抱,又跳又笑,声嘶力竭地唱:“山川壮丽,国旗飞舞……”盛大的火炬游行燃亮了所有的街道。

胜利之夜,齐邦媛却在昏天黑地的恸哭中度过。那天过后,齐邦媛郑重地把两人所有的来信都包在一起,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坚强起来,再好好看看。没想到第二年,在一次迁移中,这些信却不慎遗失,这成了齐邦媛心中永远的痛。

在那年11月,齐邦媛成为一名基督徒——她经过长期思考后,决定以这样严肃的方式,永远地纪念张大飞。此后齐邦媛的一生,成了那个时代颠沛流离的缩影。国共内战期间,她去了台湾,在大学里任教,嫁人生子。

岁月流逝,她成了知名的学者。再之后……齐邦媛的故事,似乎到这就可以结束了。但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天意。1999年5月,齐邦媛去南京,偶然在地图上看到,南京有一座抗日航空烈士公墓。她让出租车师傅带自己过去看看。56年后,在这片肃穆的墓园里,她和张大飞再次重逢。只不过,往日那个拥她入怀的英俊青年,如今却成了黑色大理石碑上的一个名字。“张大飞,上尉,辽宁营口人,一九一八年生,一九四五年殉职。”那天,阳光灿烂,齐邦媛站在石碑旁拍照留念,无限温馨。

“张大飞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昙花,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迅速阖上,落地。那般灿烂洁净,那般无以言说的高贵。”

诗三首

恋人

(法)保尔·艾吕雅

她站在我的眼睑上

而她的头发披拂在我的头发中间

她有我手掌的形状

她有我眸子的颜色

她被我的影子所吞没

仿佛一块宝石在天上。

 

她的眼睛总是睁开

不让我睡去。

在大白天她的梦

使阳光失了色,

使我笑,哭了又笑,

要说什么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好像一轮黑日

(法)费勒

你好像一轮黑日,闪着寒光

侵入我的心房,夜色凄丽

令我黯然神伤,一束幸运之光

更遭殃——遮去我所有的希冀

 

然而我爱相信这甜美的微光

你俊美的眸子里跳跃着热情

在到来的时刻激起我的欢畅

毫无惧色飞上这座象牙塔顶

 

无声无息你照亮我的日夜

塔里我甘愿做了你的俘虏

你不在时仿佛一团火熄灭,

 

晨曦映着情火寸寸残灰

受骗的感觉和着冰冷的气息

悄悄地透过我的锦被

 

新升的月亮

(美)劳伦斯

我看见在沙丘的后面

天空已被点燃

但是,当我穿过沙丘

看到对面的月亮

我感到愕然

 

因为金色的月亮正与黑暗

面对面进行交谈

沙滩边的小小的海洋

轻轻地拍岸

不敢妨碍

 

可我,突然

闯进月亮和夜晚的

秘密小天地

原来他俩正在相爱

她仰望着夜晚,他甜蜜地亲吻着她

于是世界容光焕发。 

1964

龙应台

不曾出席过同学会的我,今天去了小学同学会。五十六岁的我,想看看当年十二岁的玩伴们今天变成了什么样。

那是一九六四年,民国五十三年。

一月二十一日,有湖口“兵变”。

一月十八日,纽约宣布了建筑世贸中心双子大楼的具体计划。

五月三日,台湾第一条快速公路完工通车,以刚刚过世的麦克阿瑟命名。

六月十二日,曼德拉被判无期徒刑。受审时,他在法庭上演讲,“我愿从容就义。”

十月一日,世界第一条高铁,东京大阪间的新干线,开始通车。同时,奥运会第一次在亚洲举办,东京面对国际。

十月五日,六十四个东德人利用挖掘的地道逃亡西德。

十月十六日,中国第一次试爆原子弹成功。

十二月十日,马丁·路德·金得到诺贝尔和平奖。

十二月十一日,切·格瓦拉在联合国发表演讲。

那一年,我们十二岁,我们的父亲们平均寿命是六十四岁,母亲们是六十九岁。

乡下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美好。学校外面有野溪,被浓密的热带植物沿岸覆盖,莓果的香甜气息混在空气里,令人充满莫名的幸福感。溪水清澈如许,赤足其中,低头便可见透明的细虾和黑油油的蝌蚪在石头间游走。羽毛艳丽的大鸟在蓊郁的树丛里忽隐忽现,发出老而神秘的叫声。野草黏在头发里,带着一身泥土气,提着鞋,裤脚半卷,走进学校,先远远看见教室外一排凤凰木,在七月的暑气里,满树红花,一片斑斓。蝉,开始鸣起。

进入教室坐下,国语老师慢悠悠地教诗。念诗时,他晃着脑袋,就像古时候的书院山长。他谈做人的道理,因为,那是个有“座右铭”的时代:我们的书桌都有一张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对自己的提醒、勉励、期许。我们的日记本里,每隔几页就有一张人生格言语录。作文课,常常会碰到的题目是,“我的座右铭”:助人为快乐之本。要怎么收获,便怎么耕耘。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我知故我在。人生有如钓鱼,一竿在手,希望无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日事,今日毕。

讲台上的老师,用谆谆善诱的口吻说,“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努力……”

五十六岁的我们,围着餐桌而坐,一一站起来自我介绍,因为不介绍,就认不出谁是谁。我们的眼睛暗了,头发白了,密密的皱纹自额头拉到嘴角;从十二岁到五十六岁,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在我们十二岁那一年,窗外同样有火红烧天的凤凰花,溪里照样是鱼虾戏水于潺潺之间,野蛇沿着热带长青藤缓慢爬行,然后趴到石块上晒太阳,如果,我们有这么一个灵魂很老的人,坐在讲台上,用和煦平静的声音跟我们这么说:

“孩子们,今天十二岁的你们,在四十年之后,如果再度相聚,你们会发现,在你们五十个人之中,会有两个人患重度忧郁症,两个人因病或意外死亡,五个人还在为每天的温饱困难挣扎,三分之一的人觉得自己婚姻不很美满,一个人会因而自杀,两个人患了癌症。

你们之中,今天最聪明、最优秀的四个孩子,两个人会成为医生或工程师或商人,另外两个人会终其一生落魄而艰辛。所有其它的人,会经历结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兴奋和沉默的失望中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来的‘懂’,作最后的转身离开。”

如果在我们十二岁那年,有人跟我们这样上课,会怎么样?

当然,没有一个老师,会对十二岁的孩子们这样说话。因为,这,哪能作人生的“座右铭”呢?

一部犯罪小说的梗概

雅·哈谢克    水宁尼译

“话说朱杰普·鲍洛到了特利也斯特之后,由于钱囊已空,便向旅馆老板比托尔聂尼冒充自己是奥拉里赫·封埃真菲尔斯伯爵。旅馆老板有个漂亮的女儿柳奇雅,对冒牌伯爵非常钟情。不料早先当过水手的洛林佐却识破了鲍洛,并且还掌握了他的一件秘密。原来鲍洛曾经杀死过他姐姐的姘头和姘头的三个同伙。朱杰普·鲍洛深恐旧案重发,索性仗着酒胆对比托尔聂尼吐了真情。于是他们便结成一伙,发誓要毒死洛林佐。后来他们又串通了柳奇雅,终于对洛林佐下了毒手。晚上,他们把洛林佐的尸首装进麻袋,运往荒山,打算扔下深渊。

“谁知他们刚刚站到悬崖边上。就被一个宪兵发现了。那宪兵纵马前来察看究竟。柳奇雅却用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救了大家。他们正在把洛林佐和宪兵的尸首扔进深渊,不料那匹失去主人的马突然引颈长鸣,顿时引来了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又出现了一个宪兵,说时迟,那时快,朱杰普·鲍洛一枪打死了他,大家便平安回家了……底下的我还没有写呢,出版家先生。”

这时犯罪小说出版家托马斯却老实不客气地嚷了起来,嚷得那位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作者皱着眉头瞅了他一眼。

“咳,你知道吗,,这简直不合情理的呀,克朗斯基先生!下文究竟如何?剩下的尸首究竟怎样处理?不,我看你的那些人物最好是站在原地不动,因为枪声又招来了一支宪兵巡逻队。于是展开了一场鬼哭狼嚎的恶斗,结果拧下了好些人的脑袋来,诸如此类。这就是我的构思,你明白吗,小伙子?还有,你对火器的处理真可以说是太粗心啦,竟在深更半夜手上还有一具打算扔进深渊的尸首的时候开起枪来,更何况又是在刚杀死了一个宪兵之后呢。这是一个错误,一个绝大的错误。这样他们马上就会暴露自己。既然你的柳奇雅精通刀法,干吗不让她去把第二个宪兵也捅死呢?”

托马斯站起身来,靠着桌子,在这食客寥寥的咖啡店里便声震屋瓦地响起了他那愤激之声。

“我再问一次,干吗你不把第二个宪兵也用匕首捅死呢?一刀捅进他的胸膛不就完事了吗?其实不用说你也应当知道,老一套是不行的。那只怪你还年轻!你该是知道那位已经作古的霍尔华特的吧!那才是个使用匕首的能手哩!他只用匕首和毒药两样东西,就在德国从 1990年一直横行到1995年。夜半枪声会使你陷于骑虎难下的窘境,看你怎样爬下这个虎背来!我忝为你的长辈,不得不指教你一番。你很有才能,并且我也深信局面还可以收拾。他们应当及时隐藏起来。但在这场乱子发生以后要他们再回到城里去显然是不行了。得另想办法。我看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去抢劫、去杀死妇女和儿童吧。也可以先让柳奇雅落网,然后再救出来。精彩就在于进城去劫柳奇雅的牢,把卫兵干掉。干这件事我看还是用橡皮棍子打好,可千万别开枪,不然你又会自讨苦吃——开枪就乱啦。”

“请您放心,我决定不再开枪了。”那青年作者答道,“承蒙您的指教,多谢多谢。不过可以用毒吗?用哪种毒药才能杀人不露痕迹呢?”

“你这一问就完全表明了你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角色,没有半点已故的霍尔华特的实践经验。任何毒药都会留下痕迹,一验尸便能发现。不过这并不碍事,就让别人去验尸好啦,哪怕是把马钱素发现出来也不打紧。和毒药打交道可得多为留神。最好是先毒杀一些有钱的亲戚,但也不要操之过急,这样才格外有味。还有,当你干掉卫兵,事情办妥之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个时代时兴抢银行。银行职员可以全部用哥罗方麻醉,也可以暗暗给他们打上一针库拉烈。那早厚又重的钢制保险箱可以用甘油炸药炸开。然后你就可以开枪啦,这时手枪才真正有用呢。嗬,勃郎宁可真棒!至于袭击火车也非常带劲。最后再打进公共场所,比如剧院、饭店、咖啡馆等等,把那些胆敢违抗、舍不得交出钱来的人通通干掉,毫不留情,就像杀猪杀狗那样。对,就像杀猪杀狗那样,小伙子。好,现在我祝你成功。”

他俩起身离座,不禁惊异万分。只见咖啡店的老板和食客,还有一个堂倌和一个小孩在他俩身旁跪成一圈,一律双手高举,诚惶诚恐地恳求他俩行点好,高抬贵手,饶了他们。

重病之时

史铁生

重病之时,有几行诗样的文字清晰地走进过我的昏睡: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在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

重病之时整天是梦。梦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往事,也梦见陌生的人,和完全陌生的景物。偶尔醒来,窗外是无边的暗夜,是恍惚的晴空,是心里的怀疑:

谁说我没有死过?

出生以前,太阳

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并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重病之时,寒冷的冬天里有过一个奇迹——我在梦中学会了一支歌。梦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莫名其妙的歌词,闻所未闻的曲调,醒来竟还会唱,现在也还会。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的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 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

这奇妙的歌,不知是何征兆。

懂些医道的人说好——“生生”,是说你还要活下去;“生水”嘛,肾主水,你不是肾坏了吗?那是说你的生命之水枯而未竭,或可再度丰沛。

是吗?不有些牵强?

不过,我更满意后两句:我们友谊,幸福长存。

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梦里翩然不去。那清明畅朗的童歌,确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

妻子没日没夜地守护着我;任何时候睁开眼,都见她在我身旁。我看她,也像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我说:“这一回,恐怕真是要结束了。”

她说:“不会。”

我真的又活过来。太阳重又真实。昼夜更迭,重又确凿。我把梦里的情景告诉妻子,她反倒脆弱起来,待我把那支歌唱给她听,她已是泪水涟涟。

我又能摇着轮椅出去了,走上阳台,走到院子里,在早春的午后,把那几行梦中的诗句补全: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

你是否能听出

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

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

生死同一。

─—龙山杂记之一

柯灵

巷,是城市建筑艺术中一篇飘逸恬静的散文,一幅古雅冲淡的图画。

这种巷,常在江南的小城市中,有如古代的少女,躲在僻静的深闺,轻易不肯抛头露面。你要在这种城市里住久了,和它真正成了莫逆,你才有机会看见她,接触到她优娴贞静的风度。它不是乡村的陋巷,湫隘破败,泥泞坎坷,杂草乱生,两旁还排列着错落的粪缸。它也不是上海的里弄,鳞次栉比的人家,拥挤得喘不过气;小贩憧憧来往,黝黯的小门边,不时走出一些趿着拖鞋的女子,头发乱似临风飞舞的秋蓬,眼睛里网满红丝,脸上残留着不调和的隔夜脂粉,颓然地走到老虎灶上去提水。也不像北地的胡同,满目尘土,风起处刮着弥天的黄沙。

这种小巷,隔绝了市廛的红尘,却又不是乡村风味。它又深又长,一个人耐心静静走去,要老半天才走完。它又这么曲折,你望着前面,好像已经堵塞了,可是走了过去,一转弯,依然是巷陌深深,而且更加幽静。那里常是寂寂的,寂寂的,不论什么时候,你向巷中踅去,都如宁静的黄昏,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足音。不高不矮的围墙挡在两边,斑斑驳驳的苔痕,墙上挂着一串串苍翠欲滴的藤萝,简直像古朴的屏风。墙里常是人家的竹园,修竹森森,天籁细细;春来时还常有几枝娇艳的桃花杏花,娉娉婷婷,从墙头殷勤地摇曳红袖,向行人招手。走过几家墙门,都是紧紧地关着,不见一个人影,因为那都是人家的后门。偶然躺着一只狗,但是决不会对你狺狺地狂吠。

小巷的动人处就是它无比的悠闲。无论谁,只要你到巷里去踯躅一会,你的心情就会如巷尾不波的古井,那是一种和平的静穆,而不是阴森和肃杀。它闹中取静,别有天地,仍是人间。它可能是一条现代的乌衣巷,家家有自己的一本哀乐帐,一部兴衰史,可是重门叠户,讳莫如深,夕阳影里,野草闲花,燕子低飞,寻觅旧家。只是一片澄明如水的气氛,净化一切,笼罩一切,使人忘忧。

你是否觉得劳生草草,身心两乏?我劝你工余之暇,常到小巷里走走,那是最好的将息,会使你消除疲劳,紧张的心弦得到调整。你如果有时情绪烦躁,心境悒郁,我劝你到小巷里负手行吟一阵,你一定会豁然开朗,怡然自得,物我两忘。你有爱人吗?我建议不要带了她去什么名园胜境,还是利用晨昏时节,到深巷中散散步。在那里,你们俩可以随意谈天,心贴得更近,在街上那种贪婪的睨视,恶意的斜觑,巷里是没有的;偶然呀的一声,墙门口显现出一个人影,又往往是深居简出的姑娘,看见你们,会娇羞地返身回避了。

巷,是人海汹汹中的一道避风塘,给人带来安全感;是城市喧嚣扰攘中的一带洞天幽境,胜似皇家的阁道,便于平常百姓徘徊徜徉。

爱逐臭争利,锱铢必较的,请到长街闹市去;爱轻嘴薄舌,争是论非的,请到茶馆酒楼去;爱锣鼓钲镗,管弦嗷嘈的,请到歌台剧院去;爱宁静淡泊,沉思默想的,深深的小巷在欢迎你!

一九三零年秋

书林一叶

德意志的另一行泪

朱维毅

1943年2月18日,朔尔兄妹来到慕尼黑大学散发第六批传单。上午11时,正当妹妹索菲在学校的日光大厅抛洒最后一批传单时,她被校方的管理人 员发现并擒获。兄妹两人很快被交给了秘密警察。根据盖世太保的审讯记录,朔尔兄妹在被捕后一直试图保护“白玫瑰”小组的其他成员,坚称自己就是负责人。妹 妹索菲异常冷静地说:“我们所说所写,正是很多人的所想,他们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4天后,慕尼黑的纳粹“人民法庭”以卖国亲敌、准备谋反和试图摧毁国防力量三项罪名正式宣判朔尔兄妹死刑,当日下午5时,朔尔兄妹两 人和另一个“白玫瑰”小组成员在监狱里被处死,死刑的执行方式是砍头。操作断头设备的执行官是在一生中行刑逾3千次的德国第一刽子手莱歇哈尔特。此时妹妹 索菲.朔尔22岁,哥哥汉斯.朔尔25岁。据称,小伙子在走向断头台发出的最后声音是一句被无数人喊过的口号:“自由万岁!”此刻,这个口号产生出了最感 人的力量。

后来人们在整理妹妹索菲.朔尔留下的信件和日记时发现,姑娘最常引用的是法国哲学家马玛利的一句名言:“人要有坚硬的精神和柔软的心”……

朔尔兄妹用他们的鲜血实现了自己的誓言:打破每一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先开始的怪圈。他们先开始了,并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是悲哀的,因为民众并没有跟随他们未竟的事业。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战后的德国人终于把他们认定为正义的象征和德意志民族的伟人。

朔尔兄妹的事迹和精神纵然可歌可泣,但我还是对他们在德国人民心目中所占分量之重而大感意外:居然仅仅有3位具备世界级重量的德意志伟 人排在了他们的前面,而德国历史上众多声名显赫,业绩卓著的大人物如歌德、俾斯麦、爱因斯坦、贝多芬……则一律排在了这两位因印发反纳粹传单而丢掉了性命 的大学生的身后!

在“100个最伟大的德国人”排行榜上,还有另外3个引人注目的反纳粹英雄:

前德国总理勃兰特–排在第5位。

作为一名反纳粹的战士,他曾在“二战”期间被希特勒下令追捕,被迫流亡海外。1970年12月7日,他作为德国总理做出了一个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元首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在华沙犹太人殉难者纪念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当年反纳粹的英雄代表他有罪的国家双腿下跪了。这一出乎所有人预料的, 完全不在事先安排程序之内的惊人之举感动了世界,在场的德国代表团的男子汉们都流下了眼泪……

辛德勒–排在第37位。

他曾是坚定的纳粹党人兼战争投机商,但在看到纳粹对犹太人的血腥屠杀后,强烈的震撼激发了他的反思和良知。他开始采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对抗纳粹,那就是通过贿赂纳粹军官把大批犹太人安排进他的工厂去工作,从而保护了1100名犹太人的生命。辛德勒死后被犹太人作为“36名正义者”之一厚葬 在耶路撒冷。

施陶芬贝格–排在第49位。战争后期,一部分清醒的军人知道,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德国是不可能投降的。另一方面,战局的发展已经充分 证明,德国如果顽抗下去就只有彻底毁灭。要救德国于危亡,除掉希特勒是惟一的办法。一个人的生死关乎到一个民族的存亡,这个现象只有在一个高度专制和集权的社会里才会存在。1943年10月,德国军内的抵抗运动组织终于找到了一个最理想的行刺希特勒的人选–在陆军担任后备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有资格参加最 高军事会议的施陶芬贝格上校。1944年7月20日,上校在东普鲁士狼堡参加希特勒主持的军事汇报会,寻机将一个装有定时炸弹的公文包放在了希特勒脚边的会议桌下,随后他离开了会议室。但这个皮包被人移开了一段距离,导致厚厚的橡木挡住了炸弹的威力,希特勒只受了一点轻伤。事后,纳粹立即成立了“720事 件特别委员会”,追究和惩罚军内的抵抗分子,致使德军内部的地下抵抗组织几乎全军覆没……

用这些人物对照佐尔格在德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就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战后的德国民众敬重自身体系中的反纳粹斗士,却无法接受站在敌对体系中反纳粹的德国人。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南德的一个老兵曾向我作出了他的解释:“是英雄还是背叛者,关键要看他是站在德国民众的立场上抵抗纳粹,还是站在敌对国的立场上抵抗纳粹。后者首先伤害的是自己人。”

自发的民族感情和对英雄的合理认定,这两者并不是永远相重合的。尽管如此,德国大众的价值观还是应该得到尊重。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日本的“精英”们不是无止无休地参拜供奉着“二战”罪犯牌位的靖国神社,而是把日本的反法西斯人士认定为大和民族的英雄,那么日本还能是今天之日本吗?

原创精品

酋长

(波兰)显克微支   鄢亭枫 译

安蒂洛普镇坐落在得克萨斯州的安蒂洛普河边。这天,镇里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急忙赶去剧场占个好座位。自从镇子成立以来,马戏团第一次来这里演出。

安蒂洛普镇非常年轻。15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着一群印第安人,他们的村名叫做“却跋多”,是黑蛇部落的中心。他们的邻居,是从柏林、格朗德诺以及哈莫尼亚来的拓荒者。这些拓荒者一直视却跋多人为眼中钉。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悄悄集结了400多人,从拉邑召来了墨西哥援军,在一个月夜袭击了睡梦中的却跋多人。

这次奇袭取得了完美的胜利。整个却跋多被付之—炬,所有居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被砍成了肉泥,只有一小队印第安猎人因为外出打猎逃过这—劫。村中之所以无人生还,主要是因为村子位于安蒂洛普河边。当时正值春季,河水暴涨,形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天然障碍,逃脱不得。

不过,这个地形尽管毁灭了印第安人,对拓荒者们却很有利——这里易守难攻。于是,移民们纷纷定居于此。他们在却跋多原址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城镇:安蒂洛普。5年之内,这里已经聚集了2000多人。到了第6个年头,人们在河的对岸发现了一座宝贵的汞矿,城镇的人口随之翻了一番。第7年,人们在附近的森林中抓到那最后的12名印第安人,在广场上绞死了他们。

在绞死过12名部落成员的广场上,人们建起了-座教堂。每个礼拜天,牧师在教堂里讲授基督爱邻人的要义,尊重私有财产,以及公民社会必不可少的美德。一个游学讲师经过此处,宣读了一篇专题论文:《论民族权利》。

居民们的生活十分富足。白天,他们在商店、作坊与办公室里干活;晚上,他们在响尾蛇大街的“金太阳”酒馆开怀畅饮。

这天晚上,所有的居民都来到了剧场。这有3点原因:第一,辛苦工作之后,娱乐和消遣既值得称赞,又非常惬意。第二,居民们对于马戏团的到来十分欢迎。众所周知,马戏团从来不去小地方,因此,洪路马路·迪恩剧团的到来便证明了安蒂洛普的繁荣。第三点,可能对于满足公众的好奇心最为重要。节目单上的第二条写着:

“高空走索,距离地面15英尺,由着名体操家‘黑秃鹫’献上。他是末代黑蛇部落酋长,整个部落唯一的幸存者。节目:1.走索;2.安蒂洛普之春;3.死亡之舞与死亡之歌。”

“酋长”这个词,在安蒂洛普引发了极大的兴趣。洪路马路?迪恩在“金太阳”酒馆里描述,15年前自己在赶赴圣菲途中,遇见了一位垂死的印第安老人带着一个10岁的孩子。老人临死前说,这个孩子是已故黑蛇部落酋长的儿子,酋长职位的合法继承人。

剧团收养了这个孤儿,他成为团里第一个杂技演员。在“金太阳”酒馆,洪路马路·迪恩第一次知道,原来安蒂洛普就是从前黑蛇部落的却跋多,这位着名的杂技演员将在父辈葬身之地进行表演。这个消息让迪恩心情大好——他知道只要大量地制造影响,他现在就可以很有把握地盘算演出将带来的巨大收益。

转眼,时间已经到了晚上8点。黑压压的人群坐满:厂从上到下所有的位置。一个巨大的枝形吊灯托起50盏煤油灯,将剧场照得亮若白昼。在灯光下,可以看见醉醺醺的酒鬼,胖得要昂起头来才能为脖子留下空间;可以看见年轻的妇人,也可以看见惊讶的孩子,眼睛都快要飞出眼眶。所有的观众都饱含好奇与得意。人们在剧场里“嗡嗡”地交谈,等候的人们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终于,铃响了。一匹狂怒的骏马冲了出来,没套缰绳和马鞍,马上薄纱飞扬,这是舞女丽娜出场了。丽娜与马一起,随着音乐起舞。丽娜真是漂亮极了,弄得奥庞西亚街上酒馆老板的女儿玛蒂尔达不禁担心起来,俯身低声问起同街的杂食店商人弗洛斯,现在还爱不爱她?与此同时,骏马奔驰,呼吸沉重好比马达之声;一同追赶丽娜的小丑们鸣鞭大喊,忙着互相鞭挞对方的脸。刹那间,舞者突然消失隐去,如同闪电一般。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真是精彩的演出!

第一个节目很快过去了,第二个节目即将上演。观众们不停地喊:“酋长!酋长!”有人抬来了高耸的木架,看上去至少离地几码。他们把架子搭在舞台的两边,在支架的两头之间连接一根金属丝。乐队开始演奏《唐璜》中忧伤阴暗的咏叹调。红色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了过道上,整个剧场笼罩着猩红的强光。

这时,剧团的老板洪路马路·迪恩亲自出场了。他向观众鞠了一躬,高声说道:“敬爱的女士们、先生们,请诸位难得安静一次。在下一个节目中,不要鼓掌,不要喝彩,只要保持足够的安静。酋长现在非常激动,比往常要狂暴得多。”

这番话立竿见影!那些15年前毁灭了却跋多的商人们,此时甚至也感到了几许不安。

“酋长记得那些往事吗?他从小就在洪路马路·迪恩的剧团中度过童年,身边都是一些日耳曼人。他忘记所有的事情了吗?看上去很有可能。15年来的演艺生涯,参加的表演,赢得的掌声,一定会对他产生影响的。”

这样的沉思默想,突然被一声狂野的口哨声打断。声音从马厩中传出,转瞬之间,万众瞩目的黑蛇酋长登上舞台。人们互相喃喃低语:“就是他!就是他!”接着重归寂静。吊灯“嘶嘶”作响,在过道上方不断燃烧。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注视着他。

他像国王一样倨傲,身披白色貂裘,作为酋长的象征。他给人的印象,好比一只经过拙劣驯化的美洲虎,显得野蛮极了。酋长的脸仿佛赤铜铸成,就像苍鹰的头颅。面部寒光凛凛,双眼则是一双真正印第安人的眼睛:沉着,平静,而又不祥。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台下,似乎是要选取祭神所用的牺牲。更重要的是,他浑身披挂,全副武装。头上的翎毛迎风飘扬,腰间别一把利斧,外加剥头皮用的小刀。只是手上并非强弓,而是一根竿,用来在高处保持平衡。

站在舞台中央,他突然发出一声召唤作战的号口叫。这是黑蛇战士的号叫。15年前血洗过却跋多的人们,没有人不记得这种可怕的声音。更加不可思议的是,15年前,面对1000名这样的战士,他们无所畏惧;15年后的今天,他们却为眼前的这个人而浑身战栗。瞧呀!迪恩走近了酋长,轻声向他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安抚他。这头猛兽感到了制约,迪恩的话起了作用。过了一会儿,酋长已经走上了高高的绳索。

他紧紧地注视着吊灯前行。绳索弯曲,有时隐而不见,印第安人在高空中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接着继续前行,保持着自己的平衡。他张开的臂膀上覆盖的貂裘,仿佛雄鹰张开的巨翼。他踉跄了!他要掉下来了!不。一阵短暂的喝彩像暴风雨一般,又马上停住。酋长的面容愈发凶恶。他的目光紧盯吊灯,闪出可怕的光芒。这是剧场里一个危险的信号,但没有人敢于打破沉寂。就在这时,酋长逼近绳子的末端,站在那里停了下来。

酋长在用德语唱歌。这很好理解。当然,他早就忘记了部落的母语。没有人注意这一点。战歌渐渐洪亮,人们竖耳聆听。这半是吟诵,半是呼号,难以描述的悲痛、野蛮、粗哑,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歌词是这样的:

现在已经没有却跋多。在原先的土地上,  白人建起了石头房,被谋杀的民族,被毁灭的村庄,正呼唤着复仇。

酋长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在绳上巍峨高踞,好似浮在人群上方红色的复仇精灵。剧场里死一般的寂静。酋长咆哮道:

整个民族只剩下了一个孩子。他虚弱而又渺小,但已向大地之神发誓;定当报仇雪恨。他要见到白种男人、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他要见到火与血!

最后的句子,变成了愤怒的吼叫。整个剧场的低语如狂风骤起。数千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盘旋在人们的脑海中。那只发疯的恶虎,他要干什么?他在宣布什么?他怎么复仇,独自一人?他会留在这儿,还是逃跑?他会自卫吗?他如何自卫?

突然,酋长—声长啸,简直不似人口所能发出。绳子激烈地晃动着,他飞速奔向了木架,来到吊灯旁边,举起了他的长竿。一个可怕的想法,像闪电一样闪现在所有人的脑中:他要奋力打落吊灯,让剧院里注满奔腾燃烧着的煤油。观众心中的恐惧已达极点。舞台上迪恩大叫:“停下来!停下来!”

酋长不见了!他跳下去了吗?他没有烧毁剧场就走了!他在哪儿?

看啊,酋长来了,第二次来了。他沉重地喘着粗气,疲惫不堪,看上去糟糕极了。他手上托着一只锡盘,伸向观众,乞求地喊道:“诸君愿给黑蛇末嗣赐些什么?”

终于,观众们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那是节日中的一部分,是迪恩精心安排的一个把戏。钱币像雨点一样飞落下来。

演出结束之后,酋长来到“金太阳”酒馆喝酒、吃布丁。显然,环境对他确实产生了影响。他在安蒂洛普镇大受欢迎,尤其是在妇人中间——乃至都有了些流言飞语。 

宝宝啊,宝宝

羽毛 

2007年7月16日,董心怡才4个月大,在外婆家牙牙学语。窗外夜幕笼罩,而厄运已经尾随而至。

当晚8时,她的父亲董建设骑着摩托车往家赶,途中车灯坏了,他张皇失措地摔倒在一片葱地里。车子翻砸到他的背上,他晕死过去,直到次日早上,才被过往的农民发现送往医院。

23岁,高位瘫痪。在中国,没有几个农民家庭能经得起这样的厄运。家,垮了。

董建设没有医保,医药费全部自理,家里花光了7万元积蓄之后,他只能回去自生自灭。他的妻子带着女儿离家出走,并向法院提出离婚。他的父亲和继母为了筹集之后的医疗费,不得不出门打工,让80多岁的奶奶看家……他只能躺着哭,恨不能死。

2010年,他的女儿回家了。换句话说,心怡又被母亲“退”给了瘫痪的父亲。这对年轻夫妻已经于分居两年后的2009年离婚,离婚协议包括孩子的抚养条款都无从得知。很多人责怪那狠,心的母亲——人无情,只缘生活太贫困。

湖南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湖南邵阳的黄贵娥,22岁那年被确诊为肾癌晚期,“只能再活3个月”。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一夜醒来,家里被席卷一空,她的丈夫已经带着两岁的儿子文文不告而别。抚摸着儿子的小鞋,黄贵娥号啕大哭。她与病魔抗争,熬过8年,只为有生之年,再见儿子一面。

孩子无迹可寻。经媒体报道后,黄贵娥最终费尽周折找到了文文的新地址。文文的爷爷终于同意母子相见,却在媒体赶去的第二天连夜搬走……2010年7月,30岁的黄贵娥含泪离世。她捐出眼角膜,想在冥冥之中继续寻找她深爱的孩子。

在中国农村,有病难医、因病致贫的农民成千上万。“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当四壁空空又没有坚实的制度来庇护,大多数家庭关系脆薄如纸,夫妻如何能共渡难关?

所幸,农民董建设还有女儿小心怡。幼儿是幼兽和天使的结合。单纯的小心怡跟每个孩子一样,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累了要睡,醒了要玩。她知道,自己喊做“爸爸”的人,虽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也会有如此的渴望。

所以,她会给爸爸端水,会给爸爸倒尿盆,会泡方便面,还会陪爸爸说话。两口大水缸里存着的咸菜,就是小心怡不变的菜谱。小手长了厚茧,偶尔会饿肚子,她都安静地接受,并不抱怨。

这样一组照片被发到网上后,立刻引起网友的高度赞美。同龄的3岁娃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吃着营养美食,穿得花枝招展,而这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却在尽力照顾父亲,让网友们感动得落泪。小心怡被誉为“坚强妞”,存进了百度搜索词条。无数记者前来采访,无数的人送来善款善物,董建设被送进了医院精心治疗,而心怡被当地一家幼儿园免费接收,18岁之前的教育经费也有企业家承诺赞助。

在视频里,小心怡在各方庇护下,穿—上了新衣服,接过了新玩具,在陌生人的胳膊上展开笑颜。偶尔小丫头面对好心人莽撞的“抱一个”,也会紧张到“哇哇”大哭。第一天入园,面对全园师生的列队欢迎,她惊慌失措,大哭不止。在太过猛烈的关注之下,孩子受到了惊吓。

让人忧惧的不止于此。

最新的一则采访称,心怡的家人说孩子当初根本不会煮面,是“被坚强”了——记者们轮番出入这个落魄之家,有的会指示心恰如何煮面,如何搭着板凳取锅……而小心怡便越来越娴熟地做着这一切,回答着同样的问题。

幼儿本是花,是云朵,清水般流畅,蝴蝶般翩然……幼儿是美好柔弱的一切。记者为了吸引公众的眼球,想方设法让3岁幼儿“更坚强”,加剧反差。如果一个社会必须让孩子照顾失去生产能力的成人,必须坚强,那是我们的耻辱。

董建设瘫痪之后,躺在床上无人问津,靠导便管排大小便,有严重的褥疮,低保并不足以维,持生命的最低尊严……这样的农民,除了山东德州乐陵市黄夹镇,还散落在全国各地。中国卫生部曾承诺,2010年农村医疗保障制度将基本覆盖农村居民,这个目标虽已基本实现,在操作上却困难重重。还有多少董建设们期待着“病者有其医”?

“坚强妞”受到了媒体和网友异乎寻常的关注和赞美,这对孩子的人格成长是否有益?打破她一派懵懂、天然的生活,而我们告之这是一种美德……坚强,或许不是帮父亲端水倒尿,而是要有信心面对今后扑朔迷离、甚至冰火两重天的生活。只有针对贫困孩子的福利和保障制度尽快落实,才有长久的安稳。

他伸出小手在盒子上摩挲,而他身后的中年妇女牵着更小的女孩,只把目光投注在地铁里每位乘客的背包、挎包和手包上。那小女孩嘴里含着手指,在拥挤的人群里走得跌跌撞撞,身高只及成人膝盖,寒冬时节还穿着开裆裤,露出纸尿裤。

他们是传说中的职业乞丐,还是落入贫寒的无助的小兄妹?看着他们麻木地面对各式冷眼和推挤,过早地直面惨淡的人生,必须坚强——一声叹息……

宝宝啊,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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